【编者按】
1956年,成都地质勘探学院(现成都理工大学)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应运而生。在这一历史时刻,一批杰出教育家和学者,怀揣着对地质科学的热爱与对教育事业的忠诚,踏上了艰苦卓绝的建校之路。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和无私奉献的精神,为学校的创立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为迎接建校70周年,我们重启记忆,梳理过往,访谈今人,展望未来,整理撰写他们的故事,深入介绍他们的生平事迹与学术成就,同时勾勒出学校的建设精神谱系。
“穷究于理,成就于工”实际上由生动的故事铸成,“不甘人后,敢为人先”来源自代际的精神凝练。
我们首先聚焦于五大奠基人与八大教授。他们不仅具备深厚的学术功底,更具备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的精神。在他们的引领下,成都理工大学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学术氛围和校园文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
这种精神谱系,是成都理工大学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它蕴含着对地质科学的无限热爱、对教育事业的执着追求、对困难挑战的勇敢面对以及对创新发展的不懈探索。这种精神,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成理人不断前行、勇攀高峰。
《攀登志》系列人物传记,将以深情的笔触和翔实的史料,为读者呈现了这些建校元老们的生平事迹与学术成就。我们希望能够让更多的人了解成都理工大学的历史与文化,感受到那些教育家们的卓越贡献与崇高精神。同时,我们也希望这种建设精神谱系能够永远传承下去,激励着更多的成理人继续书写学校的辉煌篇章。
同时,因为部分史料年代久远,部分资料可能出错,我们诚挚地邀请读者对稿子进行斧正,你们的指正和建议将对传记的编撰产生极大的帮助。
张倬元:以生命之澎湃,绘地质之图章
人物名片:1926--2022,河北乐亭人,中国著名工程地质学家。在斜坡岩体变形破坏模式、稳定性评价及崩塌、滑坡等地质灾害的形成机制、运动特性、危险性评价、失稳时空预报、全过程物理及数值模拟、综合防治等方面有很深的学术造诣,倡导系统工程地质分析和全过程动态演化研究,提出了“地质过程机制分析与定量评价”学术思想体系和斜坡稳定性系统工程地质研究的理论方法体系。曾获李四光地质科学奖。
1957年调入我校,1983年—1988年任成都地质学院院长。

▲1950年清华就读时期的张倬元
20岁那年,张倬元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在清华大学就读一年以后,他彻底被地质学的魅力吸引,并在地质系明确了一生的方向。1954年,张倬元被分配到北京地质学院当助教。1955年初,他开始在长春地质学院苏联专家主持的工程地质研究生进修教师班学习,补齐数理力学的短板。
20世纪50年代,我党号召全国集中力量进行工业化建设,为了培育更多的专门技术人才,补足能源资源方面的缺陷,探明矿产资源的“家底”,1956年,成都地质勘探学院应运而生。
1957年,作为“西藏科考第一队”成员之一的张倬元被调到成都地质勘探学院任教,几十年来他踏遍了祖国的山山岭岭、沟谷平原;经历了一个又一个重大工程建设中关键工程地质问题的论证过程。他提出了“地质过程机制分析”的学术思想,组织编写了《工程地质分析原理》教材,此书成为中国工程地质界的“宝典”,几乎人手一本。
他也是成都理工大学五大学科奠基人之一。
他走过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工程地质是他的生命】
高中读了两年之后,由于父亲失业,张倬元面临辍学、再失学的危机,一时感到迷茫。当时是1946年暑假,恰值清华大学由西南联大复校回北平招收新生,他以同等学历报考地学系并侥幸被录取,危机得以化解。张倬元闯入的是当时对他来说一无所知的地质学界。读了一年之后,他开始深深地爱上了这一学科,也开始有了一个人生目标,或者说是立下了一个志向:“要为祖国探寻各种地下宝藏。”
地质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清华大学组织了57人的进藏综合科考队,这是中国科学家在西藏的第一次科学考察。张倬元作为应届毕业生,成为科考队的一员。
青藏高原地区总面积250余万平方千米,海拔一般在4000米以上,素有地球第三极之称。新中国成立前,对青藏高原地区的科学研究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只有极少数的外国探险家、传教士到过此地,收集过一些零星资料。我国的地质工作者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因此,西藏的地质情况,几乎不为人知。
在山高谷深路险、气候恶劣多变、交通极其不便的情况下,张倬元一行地质考察者随身携带着计步器、气压表、罗盘等最基础的简陋专业工具,横穿四条崇山峻岭,跨过波涛汹涌的河流,靠骑马和步行过甘孜、到昌都,就这样来到了西藏这片神秘沃土。
考察之路不仅崎岖,天气难测,也不平静。大雪封山,大家以牦牛开道,在雪墙中拱出一条路,合力翻越积雪皑皑、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山。
此次调查中,地质组耗时18个月,行走1万公里的科考总里程。他们调查了近100个矿点,发现了20余种有用矿产,绘制了6幅1:50万的西藏东部路线地质图,1幅1:300万的西藏东部矿产分布图,编著了《西藏东部地质及矿产调查资料》,对西藏东部的地层、岩浆活动、地质构造和矿产资源等进行了调查研究,填补了对这一地区地质认识的空白,同时他们还确定了青藏高原的四个地层系统,发现了大量的资源与化石,建立了全新的区域地层柱状图……整队甚至国际地质界都很振奋。

▲1951年参加中国科学院西藏工作队,赴藏进行科学考察,1952年摄于雅鲁藏布江边
“实践!实践!实践!”由此,张倬元深深认识到“亲临现场”和“一手资料”的重要性。后来,来到学校当老师,他把这种“事必躬亲”也带到了这里,和学生一起出野外也成了他的乐趣之一。他的后辈李景阳还记得他们一同带学生出野外时的情景:“在四川峨眉山教学实习准备期间,先生为队长,我们住在报国寺,早晨在寺庙钟声和诵经声中起来,白天到各野外实习点备课,先生带领一群青年教师,组成一个和谐、融洽的集体……”
直到老年,张倬元都保持了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1986年,张倬元半个月时间都在三峡库区调查崩塌、滑坡、泥石流,每山必爬、逢沟必进。2002年在广西百色、福建龙岩,特别是在巴东县滩坪大滑坡的调查中,天下着雨,山坡泥泞十分难走,张倬元已76岁高龄,依然拄着拐杖同年轻人一起进行调查,并做出令人信服的分析。
张倬元认为,野外考察、建立野外实验室,对地质工作者掌握一手资料,培养其观察、分析能力都很有必要。地质学不仅仅需要继承传统,更需要的是通过实践、观察与思考,推陈出新。
张倬元将工程地质看作是他的命脉,他的乐趣。自20世纪50年代初的那次西藏地质考察开始,他的生命就与这片大地的山石、沟壑、平原紧密相连。几十年来,他的脚步在祖国西北、西南的崇山峻岭与深沟大壑之间穿梭,似乎在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中都能找到他的热情和执着。
他经历过无数的风雨,也论证过众多的工程地质问题,在每一个重大工程建设中,都有他的身影。在黄河龙羊峡,张倬元和他的团队首次建立起了大型水电工程区域构造稳定性研究的理论框架,为祖国的水电工程打造了一座坚固的理论堡垒。

▲2004年作为长江三峡库区云阳县二期地质灾害治理工程国家竣工初步验收专家组组长在治理现场勘查
在黄河拉西瓦,他们勇敢地开创了岩石边坡稳定性系统评价的理论方法体系,为解决工程地质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和工具。在长江三峡、大渡河、雅砻江、岷江和金沙江等一大批大型水电工程的建设中,张倬元和他的团队一次又一次地解决工程地质难题,他们的学术成果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甚至领先全球,为我国的水电工程建设和西部大开发贡献了无法估量的力量。
2018年,记者随成都理工大学校领导前往探望前院长张倬元老先生时,92岁高龄的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卧室走出,第一句话就是和现任校领导讨论学校“双一流”学科(全国首批)的发展问题。关切之情,油然于表。
因为地学就是他的生命。
【中国地质要走自主开拓创新之路】
1957年底,张倬元被调入我校,在水文地质工程地质专业任讲师,给本科生上课。当时,他刚刚过了而立之年,同事们比他还小,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学术集体,也是一个始终团结合作的学术集体。

▲1957年9月于广西柳江,指导北京地质学院水文工程地质系1959级学生毕业实习时与学生合影
张倬元关心下一辈教师。1959年,后来成为大教授的王兰生刚调到成都地质学院。系里安排王兰生讲“普通水文地质学”,后来又要他给毕业班学生讲“区域工程地质学”,那时除了一本刘国昌教授编写的讲义以外,没有其他资料,而且这是王兰生第一次开工程地质的专业课,那时他刚大学毕业不久,又缺乏实践经验,觉得难于胜任。
他找到了张倬元并向他请教。张倬元首先对刘国昌教授编写的教材的特点做了详细分析,列举了分区的依据和工程地质特征的分布规律。
刘国昌教授的教材中的工程地质分区,是以大地构造和李四光地质力学为主要依据的。张倬元让王兰生好好复习中国地质学、大地构造学、地貌学和李四光的地质力学等基础地质知识,从中找出不同地区工程地质条件的主要特征,分析地质环境的相关性和分布规律。在鼓励王兰生把这门课讲好的同时,张倬元还用自己的例子告诉王兰生,“给学生讲一分钟的课,至少要花十分钟时间去收集资料和备课。”王兰生按照他的建议认真复习和阅读了大量资料,后来,已经退休的王兰生回想起这最初授课的情形时,认为向张倬元请教和具体备课的过程“使我领悟到工程地质学是一门地质科学,地质基础知识的功底在从事工程地质事业中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
1965年以前,张倬元带领团队致力于提高工程地质学的教学质量,编写合适的教材成为当时的首要任务。他与留学苏联归国的王士天老师合作编写了《工程动力地质学》教材,先由学校刊印在教学中试用,后由中国工业出版社于1964年作为高校教材出版。

▲教材图片
于此,成理终于有了自编的而非译自苏联的工程地质学主课教材。它的出版曾使张倬元产生过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但为时不久,这种成就感就被工程地质勘察实践中的新发现,涤荡得干干净净。
1965年,当时的成都地质学院水文系30多名师生组队参加了四川第一个大型水电站——龚咀水电站的勘察大会战,张倬元带队,教师队伍中还有王兰生、郭广、李景阳、杨淑碧、詹铮等。会战中还有来自北京水电总局以及地震部门的技术人员,成都勘察设计院的刘克远总工程师安排张倬元在大坝指挥部,协助共同指挥勘察工作。

▲1993年在雅砻江锦屏二级电站现场考察
正是这为期近一年的工程地质勘察实践中的新发现和学到的新知识,使张倬元深深地意识到,亦步亦趋地学习苏联编写出来的教材,在解决中国工程地质问题中,“无用武之地”,甚或可以说是毫无用处,这也就意味着过去十余年的学习苏联过程,只不过是“邯郸学步”,必须改弦易辙。太多“中国式”的地质问题,亟待中国地质学专家去现场、去观察、去研究、去解决,中国必须根据中国实际情况走自主开拓创新之路。
当时,张倬元根据国外学者有关“崩、滑、蠕、流”的理论与方法,对于坝区边坡稳定性进行分析,在坝区花岗岩体中发现了一个蠕变变形体。他带领大家去现场观察,向师生和生产单位技术员进行讲解。斜坡变形体这一概念就是那时提出来的。岩体“重力蠕变”和“变形体”的发现,当时曾引起过强烈的争议,但此后不久,在“选坝会议”期间又发现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变形体,对水电站的定址起了决定性作用。
在他的启发下,王兰生在水库岸坡和区域调查中发现了多个崩塌滑坡,其中李子坪和毛坪两个大型滑坡,是原来的区域地质图上被界定的两个地堑式的断层;同时在库区还发现了规模巨大的新断层。由于这些新的发现与原来的地质资料有很大差别,张倬元带领实习队的老师和生产单位技术人员到现场查证,最后对这些发现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将它们列为科研课题。在他的领导和组织下,学校实习队分工负责的调查研究工作和专题报告均得到包括谷德振、潘家铮、李坪等专家在内的国家评审组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后来,很多老师说起和他出野外:“每次和他一起进行现场调查,都会得到许多新的启示和收获。”而每一次团队的野外新发展和探寻,成果都被一点一滴地保留记录,为出版更适合“中国当下”的教材奠定了基础。
1978年7月,地质部教育司召开了地质院校工程地质统编教材会议,决定出版“统编教材”以适应就学需要。工程地质专业课的课程体系采纳了成都地质学院所建议的体系。鉴于“工程地质分析原理”与“工程地质勘察”这两门课程成都地质学院已有使用多年的教学讲义,会前又提出了修订这两本教材的编写大纲,故会议决定这两本教材均由成都地质学院负责编写。
会后,张倬元作为这两本教材的第一编著者,与王士天、王兰生、李曰国等老师通力合作,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两部教材的编写。1981年地质出版社出版了《工程地质分析原理》和《工程地质勘察》两部教材,作为高等学校水文工程地质专业试用教材,及时满足了恢复高考后入学的本专业本科生对主要专业课教材的急需,并初步形成了一套从原型调研——模型抽象——变形破坏机制分析——评价预测——防治措施的系统研究理论和分析方法体系。此书的出版,使我国在教材建设方面,完成了从“邯郸学步”到走自主创新之路的转型。

▲1986年8月,作为地质矿产部工程地质课程教学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在长春参加第二轮教材规划会议留影
(前排左起地矿部教育司副司长熊曾熙,孔德坊教授,后排左起武汉地院沈孝宇教授西安地院胡广韬教授,长春地院谭周地教授)
【“不送”的学生】
1983年,张倬元任成都地质学院院长。作为教师,张倬元要搞好教学;作为院长,张倬元开始思考怎么把学术与教学相辅相成地办下去。张倬元认为,提高学术水平,是为了能够壮大师资力量,最终要落实到教育上。简言之就是出成果、出人才。但当时的教育路线倾向于教学,学科建设还没有得到充分重视。顶着压力,大家硬是把教学和学术一起发展了起来。为此,学校对石油系统敞开大门,跟克拉玛依合作办班,把教师以及毕业的学生插到了各个部门,还帮助水电部解决地质灾害问题。

▲1983年初峨眉指导学生
但张倬元也有“不送”的学生。
现任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是他的爱徒,也是张倬元培养出来的第一个博士生。1988年11月,黄润秋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中国地质大学的张咸恭教授就托人转达了希望他能到地大去做博士后研究的意愿。张咸恭教授是我国工程地质事业的重要开创者之一,那时博士后制度在我国也刚兴起不久,为社会和学术界所推崇。

▲黄润秋博士答辩后和导师张倬元合影
黄润秋有点心动,去征求张倬元的意见。这时张倬元正在因病住院。
听完黄润秋的话,张倬元一句话也没说,表情一下变得非常凝重。过了会儿,他眼眶湿润了。这时,张师母在旁边跟黄润秋说:“他是舍不得你呀,何况,张老师对你希望有多高,你知道吗?”
后来,黄润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认为“先生的表情和师母的几句话,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撼。”他感觉到了张倬元对他的如父之情,也觉悟到了他对学科发展的责任,“这似乎是一种历史的责任。”于是,他婉拒了张咸恭教授,踏踏实实地留在了成理做研究。

▲野外勘察
2005年,经过20年的历练,三代人的艰苦付出,终于有了回报。黄润秋教授团队完成的项目“中国西南高边坡稳定性及灾害防治”获得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2015年,黄润秋主持的《汶川地震地质灾害评价与防治》再次获得一等奖,这是团队10年内第二次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2015年由我校独立完成的研究成果《汶川地震地质灾害评价与防治》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张倬元仙逝后,黄润秋撰稿与恩师的回忆:“是您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领着我,奔波于高山峡谷、大江大河、高原戈壁,涉过了多少激流险滩,闯过了多少禁区难关,不断磨砺我的意志,锻造我的品格,拓展我的胸襟。更让我在工程和科学的实践中更加深刻理解了人生的意义,更加坚定把自己的知识回报国家,回馈社会的信念和决心。是先生您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
“后来,您老了,我又牵着您的手,我们一起,去看实验室建设,去考察汶川地震灾区,去现场咨询重大难题。看着重点实验室一步一步建设起来了,看着人才一代一代成长起来了,看着汶川地震、高坝地质、重大地质灾害……一个个难题在被攻克并服务于国家需求,看着一个个国家和国际的奖励,我可以感受到您内心的喜悦……”
“愿下辈子我们从头再来,我还做您的学生,还紧紧地牵着您的手……”[1]

▲张倬元与黄润秋
【打着吊瓶上飞机的校长】
办大学要以教育为本。这是张倬元一直秉持的办学思路。要想提高教育质量,就必须提高师资力量和科研水平,两者并驾齐驱、相辅相成。时逢国家提倡建设重点大学,所谓“重点大学”,其标准是什么?就是学校的重点学科有多少。

▲1985年任成都地质学院院长期间在办公室留影

▲1986年10月主持成都地质学院三十周年校庆时与地质矿产部副部长方樟顺(左一)共同为院博物馆剪彩
为了朝这个方向努力,彼时成理在学科建设上下了不少功夫。学校地处西南腹地,充分发挥了自身的地理优势,让教育与实践紧密结合,为西南地区水电建设和地质勘探工作培养了不少人才。当时,我校水文工程地质系负责了多项国家水电工程建设,石油系承担了诸多油田的开发研究……正是因为不断在实践中解决学科问题,学校的科研水平得到了极大提高。在师生的不懈努力下,1988年在首批国家重点学科评审中,我校的“煤田、油气地质与勘探”和“水文地质与工程地质”两个学科被评为国家重点学科。
那段时间,张倬元全身心投入了工作,夫人彭泳秋曾在张倬元的办公室准备了一个茶杯,但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喝水。茶杯成了摆设,盖子上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而后张倬元也是因长期饮水不足,最终导致胆囊炎发作,不得不接受手术取出了一个像鹌鹑蛋大小的胆结石。
那会儿正值重点学科评审第二轮,将有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来认定。评议组体恤张倬元身体状况还在观察中,学校在第一轮全国专家函评名次也位列前茅,建议张倬元可以不亲身到场。但张倬元作为地质采矿石油学科评议组的成员,坚持这种事必须参与。他不放心,怕出差错,最后还是戴着纱布绷带,被人抬上飞机去参加会议的。在现场,我校的两个国家重点学科以全票通过,评议组还特别对张倬元本人的答辩给予高度评价。张倬元这才放心地回到学校。后来他回忆,“在答辩的时候,我想到了成理人应有的精神——自强不息。自强不息的精髓在于一个人、一个群体的处境即使再糟糕,也不能懈怠和放弃。”

▲1987年在学校首届重点学科建设研讨会上

▲1988年带病赴京参加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会议,为学校争取两个重点学科
(右一:研究生处处长殷辉安,右二:夫人彭泳秋,左一,二:随同的两位医护人员)
最终,学校不仅争取到这两个重点学科,还抓住一个合作机遇——与西南石油学院共建一个油气藏地质及开发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回来后这个实验室就落实了下来。当时全国两个国家重点学科的非重点院校也仅有成理一家。后来,张倬元的后辈、原成都理工大学校长贺振华作为参与者,评价当时,“学科建设是全校师生以‘不甘人后,敢为人先’的拼搏精神集体奋斗而来的,但作为当时学校学科建设的引路人和决策者,张先生发挥了关键的、决定性的作用。”
抓牢了重点学科,张倬元还认为,要加强其他学科的融合,不能放松:学校建设要秉承“实事求是、开拓进取、严于治学、勇于创新”的理念。他认为,不是有了重点学科就成为了重点大学,要清楚地意识到现状:我们离重点大学差距还很大,特别是在人文学科建设方面较薄弱,甚至是空缺。理工类院校想全面发展,就需要加入人文元素、人文社科,必须打破单一的学科体制,多种学科并举,这样培养出来的学生才是思维开阔的综合型人才。在如此治学理念下,管理系、外文系和社科哲学师资班相继在成都地质学院成立。

▲1987年安岳马门溪龙发掘现场(左第三人为何信禄教授,右第四人为史之权)
1988年退休后,张倬元继续申请国家重点实验室。那个年代,还没有“地质灾害”这个词来定义岩石圈的移动对人类生命财产、环境造成的破坏和损失。张倬元提出后给它起了英文名“Geohazard”,还得到国际地质大会认证。1989年初,张倬元又亲赴北京在众多评审专家面前进行答辩,他着重说明:目前国际国内只着重研究大气圈的温室效应与臭氧层空洞、水圈的地表地下水的污染和岩石圈较深部位的地震等环境和灾害问题,而对岩石圈表层频发的地质灾害和不断恶化的地质环境,缺乏应有的关注和深入的研究,学校所申请建立的专业实验室正是要承担起这一方面的研究重任。答辩得到全体评审专家的认同。

▲1995年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专业实验室通过国家验收时与验收专家合影
后来经过验收,“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重点实验室”终于在2011年建成。这个实验室的成功建立,意味着一个非211、985大学同时拥有两个国家重点实验室,这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少见,发展至今,事实也证明,张倬元当年的远见与卓识为成都理工大学的持续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1988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地球科学部学科评审组成都会议期间邀请孙枢院士,傅家漠院士来学院考察试验室。
在任职期间,张倬元不仅关注学校的专业学科建设,在人文关怀上也做到了尽善尽美。
在住房紧张的年代里,成理的教职工们在家居区里挤在有限的楼房内,生活显得拥挤和困难。校园内只有九幢家居区楼房。房子不够分,大家便两家或三家人挤一户,如三间一套的房,三家人分,每户一间卧室,三户共用一间厨房一间厕所。这样的住房情况持续了十几年。
张倬元顶着巨大压力,亲自督促修建了三十多幢楼房,为教职工提供了独门独户的住宅,终结了曾经的住房拥挤与困苦。这也是如今人们常说的“北苑”的一部分。这一改善也使得教职工们的生活环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让整个学校充满了欣欣向荣的氛围。
而在新楼房建成前,张倬元带着自己的家人搬进了一座老三幢房子。老三幢的情况可谓糟糕不堪,外墙都是用土砖垒成,支撑着三楼的墙头。房间的地板最长已经裂开了5公分,而整座楼看起来已经陈旧不堪。
在这栋老三幢里,张倬元一家住了整整三年。直到新的楼房建成,他们才迁入了新房。
新房周围种有樱花,夫人彭泳秋时常在樱花盛开的季节期盼着张倬元的回家,而张倬元总是在野外带学生实习或在外地开会,每年回到家时樱花都已经凋谢。
张倬元任校长期间,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外出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前往校内各处视察,彭泳秋也曾尝试一同与他散步锻炼,但由于体力不支,只能由张倬元一人前去。张倬元的目光无处不及,有时甚至亲自动手清理校园花园的杂草。
同时,张倬元的家也成了一片热闹的场所。每天下午,还未到工作时间结束,家门口就开始聚集着一些人,这些人或是有问题需要解决,或是需要对学校工作提出建议。彭泳秋会让他们进入书房等待。张倬元回家后,就会先去接待那些等候的人。等问题解决之后,才得以吃晚饭。往往到了晚上九、十点,甚至更晚,张倬元才能有时间安排第二天的工作计划。
晚年,张倬元还抽出二十万元捐资设立了“张倬元工程地质专业奖学金”,旨在奖励那些优秀的工程地质学子,为他们的学业发展提供资助和鼓励。这项奖学金,直到现在,都传递着张倬元对于成理学子的期望和对工程地质领域的关切之情。
【人生之路,精神引领实践】
在张倬元的信条里,优秀的人才,是智商与情商的共同发展。智商是智,情商是德。要尊重自己的人格,让它保持高尚;要有自我要求意识,让它自强不息;要学会控制自我意志,让它抵制消沉。他觉得,在人的一生中,坚持做好一件事是很难的,无论是自己的兴趣,还是自己的专业,只要坚持,人生都能熠熠生辉。而他,正是在这样的坚持中,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诗行般深深刻在祖国的大地上,他的每一次探索都像是为这片土地写下的赞歌,他也成了一个用知识和智慧为祖国的工程建设添砖加瓦的巨人。
张倬元认为,“自强不息”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自强”的背后是每位成理人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是成理人默默付出、努力拼搏的写照,“一种精神绝不是一时一刻的产物,而是一代代人共同的创造,需要每一代人去继承、丰富和更新。”“我相信成理人‘自强不息’的精神永远不会失去其时代价值和精神内涵。”
回忆人生的起初,在张倬元的幼年,父亲及两个堂兄顺应当时的潮流去闯关东,但他凭着那股子执拗劲儿,选择了坚持学业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正是那首不时回荡在他耳边的小学校歌,“青年要立志,切勿自暴与自弃,马援立功汉杀敌,班超投笔封侯去,男儿当自强……”让他有了11岁背井离乡、外出求学的目标和勇气。[2]
数十年来,哪怕耄耋之后,张倬元一直坚持不懈地为“深厚覆盖层”问题探索一个合理的成因机制解释,在他所热爱和从事的学科领域探索之路上,他也从未停步。2022年3月18日,张倬元在四川省人民医院逝世,享年96岁。按照其遗愿,学校新种上了一棵松树,静静地“望着”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重点实验室和这片地质的热土。

▲1996年康定白土坝滑坡现场考察后返程中摄于二郎山山口(左侧雪山为贡嘎山)

▲记者前往彭泳秋(中)教授家中进行采访
文/曾灵 大学生记者站 陈岁禾 邓秋忆 代雨彤
参考文献
[1] 成都理工大学环境与土木工程学院.人地谐和 张倬元教授八十华诞贺文集[M].地质出版社,2006.
[2] 张倬元.锲而不舍:九十寿辰自选集[M].地质出版社,2016.